幕一七 围炉夜话 (第1/2页)

    入夜时分，站在楼上朝外头望，各殿所的灯火次第亮起，错落有致的样子非常好看。

    黛眉殿临水，有一小半卧在湖上，隔岸的烛光，恍若星点般沉浮在水中，随云影摇曳，渐近阑珊，越到深处，越是迷蒙晦暗。

    眼下就寝还有些早。于是让夷幽在露台将棋盘摆上，又取来两个玉骰子。“猜拳么？”淮山君说着，将两个骰子捏在手上，看向墨君圣。“还真是好意思。”墨君圣瞥了他一眼，他略笑着，将骰子递过去。

    墨君圣没用巧劲，信手掷了下。等骰子停住，恰巧两个六点朝上，他自己心中也是好意外。

    “你这手气不错么。”淮山君夸赞道，循例，他要让墨君圣十二子。

    零零落落下了百十手，墨君圣在中盘打了个天下劫。这一步走得挺精妙，淮山君难得踯躅片刻，他已然看出，墨君圣意欲斩杀他的大龙，底下应对的棋路也愈加严谨，终将这攻势化解过去。

    一侧的白玉盘里，盛着红黄两色的梅果。淮山君拈了枚最和他心意的含在嘴里嚼着，眼见得澄澈的金皮，莹润得如同玛瑙一般，实际上腌制的时候只放了盐，一口下去能把死人都酸得活过来。

    那烟管砸了之后，他果然不抽烟了，只是瘾头上来的时候，就吃这种腌梅子倒瘾。半盘红的则是拌了蜂蜜的杨梅干，专门上来用给墨君圣佐茶。

    淮山君道：“知道你是少年人，火气不要这么冲。”

    面上说着，仿佛很无奈似的地叹了口气，但墨君圣知道他心里必是很得意的。索性不理他，照着一手一手落下去，不想终局，盘中局势竟成了四重连环劫。

    “哎呀，这真是……”真是如何呢，淮山君没有说下去。他抓起一把棋子，抬手的时候，许多棋子从指缝里滑落出去，散落在棋盘上，那声音清脆得，就像是在夏日里，将许多未打碎的冰碴子尽数倾泻在青瓷碗里。

    “说起来，”淮山君饶有兴致地道：“你知道冰碗么？”

    墨君圣点头。自然是知道的，那是夏日里很常见的点心，做法也简单：将许多时令蔬果合着碎冰，包在新鲜的荷叶里，再浇上糖水便好，解暑尤佳。若用料再讲究点，多放些菱角和莲子，还可以平热清心。

    “不如我们来做冰碗。”

    墨君圣看了他一眼，淡淡道：“有些冷。”但其实是心里觉得不太应景。

    这时节还有些春寒。冰好得，莲子也有剩下的，却寻不见清甜的脆藕与菱角，若用了术法，造就出不合时宜的物什，倒显得煞风景。

    正如春日里沾露的杏花，冬夜里覆雪的梅花，可比拟作生机萌发与断绝的轮回意象，因而是无上至美的风物。若颠倒过来，杏花染雪梅花垂露，虽可作一时之赏，却不甚相称，终不得长久。

    “也罢，”淮山君想了想，眼下这时候，的确还是吃些热的东西更舒服。他略略颔首道：“那就换成烤红薯，宵夜时还能顺带着暖暖手。”

    但他和墨君圣都知道，症结不在吃什么，而在和谁一道吃什么。墨君圣看着他笑，就好像已经嗅到了丝红薯熟成温软的香气，甜腻得心里竟微微有些发慌。偏巧这时淮山君又说了什么，墨君圣一个字没听见，只端起姿态，挺随意地敷衍着应和了两声。

    夷幽让侍者端了炭盆上来，内中燃着上好的银骨炭。炭色斑驳，仿佛是浸染入骨的白霜，看着很稀薄的一层，融融暖意也化不开。这是最好的炭，因而火烧得很旺，红薯放进去，没一会儿时候表皮就焦糊了，掰开来看，内芯却都还是生着的。

    “得拿个铁网子隔开。”墨君圣看着那几个圆润可掬的红薯，颇有几分无处着手之感。

    “那样不易熟。”

    淮山君跪坐下来，拿起镊子，抬臂翻了翻那炭，层叠的衣袖便滑落下去，露出纤细的腕子。他状似无意地问道：“前日里，听说你翻书翻得勤快，且说予为师听听，都翻了哪几本？”

    “《白河大曲》、《惊阵》、《舞祀》、《昙华脱生品》。”墨君圣随意说了些，他前些日子的确很用功，看的都是颇为高深阵法书，其中《昙华脱生品》更涉及到了艰涩的命理玄说。

    “真是不错。”淮山君颇为诚心地夸赞，只袖手一招，那些书册便自虚空浮现而出，都到了他手上。

    “这些都是万卷楼的正本。”

    墨君圣颇感不妙，正待问询，便见得淮山君将那些书尽数扔进炭盆，唇齿微微翕动间，自炭盆边沿平白卷起一道火舌，眨眼间就将那些字纸舔舐了个干净。

    绚烂白焰过后，只余半盆劫灰齑粉。淮山君将红薯一个一个地埋进去，又把木炭一块一块地架上去。

    “这样烤最好，出炉后会很软糯。”他拂了拂身上的浮灰说道，“回去之后，别忘了把书默出来。”

    墨君圣沉默片刻，垂下眼睑应了一声。

    “翻阅了的那些书，做了批注就好好用功，总有使得上的时候。”听易这么说着的时候，还有些不以为然。

    究竟是考校或是试探，眼前的炭火仍烧得很盛，但心里却渐渐冷下去。放凉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