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章 (第1/1页)

    天空阴沉沉的，乌黑的雷云裹挟着风暴席卷而来，海面上一艘小小的游艇还没来得及反应已经被笼罩进雷云的范围，在电闪雷鸣中被雨水和浪头拍打得摇摇欲坠。

    男孩扒着窗户旁边的栏杆，被晃得头晕眼花，他看向窗外，明明是白天，却漆黑得好似午夜，偶尔有一道闪电从云层中劈下，撕开那一层薄薄的窗玻璃，印在男孩视网膜里。

    “宝贝，过来！”

    身后传来一道女人的声音，男孩听见了，慢慢放开栏杆，趁着还没滑倒，跑过去扑进女人怀里。

    “mama，外面好黑。”

    “宝贝害怕吗？”女人勾勾他的鼻子，笑得相当温柔，即使在东倒西歪的游艇内，也坐得稳稳当当。

    男孩摇摇头：“有mama在，不怕。”

    女人笑得更温柔了，但仔细看，笑容中却透着一丝疲惫：“可是mama很害怕…宝贝，我很后悔，我不该带你出海的……”

    男孩眨眨眼，他似乎知道了什么，但他不害怕，只要在mama身边，就有绝对的安全感。

    “mama是最厉害的船长，为什么要害怕？”男孩乌黑的眼睛亮晶晶的，扑闪扑闪，天真烂漫。

    女人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，只得苦笑了一下。

    是啊，正因为她是最厉害的船长，她才能看得出来，他们这次逃不掉了。

    若是游艇再大一点，或许还能有生还的可能性，但他们为了低调出行，选择的游艇太小了，待会儿风暴一刮起来，这艘小游艇一定会被暴怒的海洋淹没。

    女人把男孩的头按进自己怀里，轻轻拍打着他的背：“宝贝，这么晚了，我给你讲个故事，早点睡觉好不好？”

    男孩点点头，乖乖闭上了嘴。

    他知道现在才刚刚是下午，但是他很聪明，mama说的，他会听。

    “传说，很久很久以前，海洋里有一种非常美丽的生物，他们长着人类的上半身、和鱼儿的下半身，拥有强大的力量和优美的歌喉，他们叫做——人鱼。”

    “那个不是叫做‘鲛鱼’吗？”男孩疑惑地抬起头。

    女人嫣然一笑，即使眼角已经有了一些岁月的痕迹，但依然遮不住她惊人的美丽。

    “是，也不是。”

    “鲛鱼和人鱼虽然最初是一样的，但是后来啊，鲛鱼选择了一条更轻松的道路，他们放弃了聪明的大脑和强大的力量，也放弃了能在陆地上呼吸的肺部，最终变成了我们现在所看到的样子，而人鱼啊，则是选择了相反的极端……”

    小小一叶孤艇，在此刻的男孩眼里，就是世界上最安心温暖的港湾，他慢慢地睡了过去，直到游艇被海浪吞没，他也沉沉地睡着。

    母亲紧紧抱着他，即使在生命的最后一刻，也不曾松开。

    醒来时，男孩正躺在一片苍白的沙滩上。脚边的海浪冰冷刺骨，不甘心地漫到小腿，想把他拉进海里，但又无力地缓缓退去。

    男孩望着漫天的星子，有些迷茫。

    他拖着被冻僵的身体艰难坐起来，环顾四周，黑漆漆的一片，没有游艇，也没有mama。

    “mama？”他的声音发着抖，夜晚的气温很低，身上的衣服又被打湿了，他感觉自己随时会冻死过去。

    寂静。

    海浪拍打着沙滩，发出细细的沙沙声，反而更衬得万籁俱寂，好像全世界都抛弃了他。

    他有些想哭，但他没有哭，小小的男孩颤巍巍站起来，转身抛下这片吞噬了mama的大海。

    男孩虽然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活下来的，但他想努力活下来。

    mama死了，至少…要找到mama的尸体。

    小小的男孩，却有着与年纪不符的成熟。

    走了两步，男孩忽然听见旁边的礁石后面传来了什么声音，他皱着眉头远离。

    在这种荒岛的海滩上，他这么小的孩子，最好不要靠近任何不明生物。

    男孩离远了几步，礁石后面又发出了声音，似乎在刻意吸引他的注意力一般，男孩更加快速地逃离。

    “喂！你妈死了！你都不哭的吗？”

    身后传来一声叫喊，气息似乎还有点颤。

    是个小孩子的声音，男孩放下警戒心，转头看过去，但是光线实在太暗了，他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。

    这种地方为什么会有小孩子？难道是本地的土着？

    “你是谁？你为什么知道我mama死了？”男孩还是不敢过去，只敢远远地朝他喊。

    “我救的你，我当然知道你妈死了。”

    “你……救我？那你为什么不救我的mama？”男孩并没有去细想一个小孩子怎么从风暴潮涌的大海里救出他，他下意识地先问了关于mama的事。

    “你妈已经死了，我救了也没用。”

    “……”男孩觉得这样的对话实在有些不太文明，于是放弃了这个话题。

    他试探着一步一步蹭过去：“你是本地土着吗？你会抓我吗？”

    “你才是土着，你又不好吃，我干嘛要抓你。”

    “你为什么会在这？你怎么救的我？”

    “我本来就在这，我在海里游泳救的你啊。”

    最后，男孩终于看清了那个趴在礁石上的孩子，鼻头微红，在浅淡的月光照耀下，漂亮得像是月亮上飘下来的仙子。

    他看呆了一瞬，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：“你的mama…也死了吗？”

    那个孩子张了张嘴，垂下眼睛：“病死的，没有你mama惨。”

    男孩看着那个孩子纤长的睫毛，被月光照射着反射出银线般的光亮。

    不…他…整个人都美得发光。

    男孩呆呆地看着：“我能再问最后最后一个问题吗？”

    那个孩子抬起眼睛来，示意他问，眸中波光潋滟，仿佛汇聚了世间所有的美好，才会这样亮、这样美。

    “你是，人鱼吗？”

    那孩子盯住他，沉默着，男孩就这么和他对视，毫不掩饰眼中的惊艳。

    那孩子看了他一会儿，忽然起身，男孩只觉得眼前掀起一片亮闪闪的残影，还没反应过来，就感觉脑袋被拍了一下，本能地后仰，摔倒在沙滩上。

    男孩抱住头，抬眼看过去。

    那确实是人鱼。长发飘飘，貌若谪仙，自腰部以下是一条巨大的鱼尾，运动间，整齐排列的鳞片折射出水晶般的镭射光。尾端的鱼鳍几乎有男孩半个人大，层层薄纱掩映，鎏金溢彩。

    人鱼悠闲地坐在礁石上，扇动自己的尾巴，又伸过去拍拍那个男孩的脑袋。

    “看傻了？”

    男孩眼睛睁得很大，亮晶晶的，盯着那条尾巴：“我能摸摸吗？”

    尾巴伸了过来，男孩小心翼翼地把手放上去，很冷，不过他的手也没比鳞片暖和多少。

    “mama说的是真的…人鱼…真的很漂亮……”

    眼睛闭上之前，他感觉那条凉凉的尾巴钻进了自己怀里。

    哦……可能不是尾巴自己钻进来的，而是他晕倒的时候下意识抱住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