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：器材室的频率 (第1/1页)

    沈撤习惯在下午第二节课後的下课时间，去旧校舍三楼的器材室。那里堆满了废弃的跳箱、爆裂的排球，以及几台早已跟不上时代的幻灯机。最重要的是，那里有一扇朝西的窗，能看见整座城市被夕yAn切割的样子。

    那是他的「防空洞」。

    但今天，防空洞里有了别的声音。

    那是规律的、金属与木头摩擦的声音。沈撤推开嘎吱作响的木门时，看见苏小雨正蹲在一堆叠得老高的帆布垫旁，手里拿着一把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小扳手，正对着一个破旧的电风扇使劲。

    夕yAn穿过厚重的灰尘，落在她的侧脸上。她没有穿校服外套，白衬衫的袖子挽到了手肘，露出一截细瘦但看起来很有力量的小臂。

    「这台电扇的电容器乾涸了。」沈撤靠在门框上，手里照旧玩着他的相机盖，「就算你把螺丝拧得再紧，它转起来也像是在惨叫。」

    苏小雨没抬头，只是用手背擦了一下额头上的细汗，语气平淡：「所以我没在拧螺丝，我在清它的轴承。它不是在惨叫，它是因为负担太重在喘气。」

    沈撤走过去，蹲在她对面。

    器材室的空气很闷，混杂着橡胶和陈年木材的味道。两个人离得很近，沈撤能闻到她身上有一种淡淡的、像是刚晒过太yAn的棉质衣物的气息。那不是香水，而是一种极度乾净的生活感。

    「苏小雨，你每天下课都来这里修复校园遗产？」沈撤伸手拨了一下那歪斜的扇叶。

    「这叫互惠。」苏小雨终於停下手，抬头看他。她的眼睛黑白分明，透着一种理X的光，「我给它一点润滑油，它给我一点凉风。这b去福利社挤着买冰bAng要划算得多。」

    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小瓶透明的YeT——那是裁缝机用的针车油。她JiNg准地滴了两滴在轴承接缝处，然後用手指轻轻拨动扇叶。

    「帮忙cHa电。」她下达指令，理所当然得像是在指挥老部下。

    沈撤笑了笑，起身走向墙角那个摇摇yu坠的cHa座。当他弯腰cHa上电源的那一刻，电风扇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启动声，随後，「呼——」地一声，一GU带着旧物气息但确实凉爽的风，吹开了苏小雨额前的碎发。

    她闭上眼睛，感受着那阵风，紧绷的肩膀稍微放松了下来。

    「听。」她轻声说。

    沈撤安静下来。电风扇转动的声音变得很轻，像是有节奏的呼x1声。

    「这就是你说的频率？」沈撤重新蹲回她身边。

    「嗯。」苏小雨睁开眼，看着那旋转的扇叶，「世界上所有的东西都有它的节奏。如果不对劲，它就会发出求救讯号。沈撤，你的相机快门声，最近好像慢了0.02秒。」

    沈撤心头微微一震。他低头看了看挂在x前的相机。这是他最常用的那台手动相机，最近确实感觉反光镜的回弹稍微有点滞後，但他以为是心理作用。

    「你听得出来？」

    「刚才你进门时拍的那一张，声音不够乾脆。」苏小雨拍了拍手上的灰尘，站起身来，「反光镜底部的缓冲海绵老化了。如果不换，拍出来的照片会有一点点微震。」

    沈撤仰头看着她。在这一刻，他突然觉得这个nV孩像是一个密码破解员。她不看外表，她只听内部的零件运作。

    「你家是开修理店的？」他开玩笑地问。

    「不。」苏小雨转过身，走向窗边，看着远处渐渐没入地平线的太yAn，「我只是不喜欢看到好东西因为一点小毛病就被丢掉。那样很可惜。」

    沈撤跟着她走到窗边。两个人并肩站着，风扇在背後规律地摇着头，风时而吹过沈撤的背，时而掠过苏小雨的发梢。

    夕yAn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，重叠在布满灰尘的地板上。

    「沈撤。」她突然叫他的名字。

    「嗯？」

    「你的影子看起来很寂寞。」苏小雨看着地上的重叠点，「虽然你一直在拍照，但你好像从来不在那些照片里。」

    沈撤沉默了。他习惯隐身在镜头後方观察世界，那是他的安全感来源。没人对他说过这种话。他们只会说：「沈撤，你拍的照片好酷。」或者「沈撤，帮我拍张好看的头贴。」

    「那你呢？」沈撤转过头看她，眼神里多了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，「你在帮这间学校修补零件，那你自己在修补什麽？」

    苏小雨转头对上他的视线。她的眼神闪烁了一下，像是平静的湖面被丢进了一颗小石子。

    她没有回答，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用透明玻璃纸包着的薄荷糖，递给他。

    「这颗糖的频率是清凉的。」她狡黠地笑了笑，「收好。下次你的快门要是再慢0.02秒，我就不提醒你了。」

    沈撤接过糖，指尖不经意地碰到了她的掌心。那一瞬间，他觉得自己的心跳频率，好像也出现了某种无法解释的「故障」。

    这不是那种惊天动地的跳动，而像是被针车油润滑过後的JiNg密齿轮，开始加速运转。

    「明天见。」苏小雨挥了挥手，轻快地走出器材室。

    沈撤站在原地，剥开那颗薄荷糖。沁凉的味道在舌尖散开，伴随着电风扇规律的呼x1声，他在备忘录里更新了第二条：

    「器材室的修复者。她能听出0.02秒的误差，却听不出我刚才心跳的异常。这也是一种故障吗？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