番外-最後那一眼06 (第1/1页)

    成长其实是一件残酷的事，残酷在於，从前不懂的事，长大後重新回想，瞬间就明白了，也会看清藏在事情背後的真相和秘密。

    那些他选择不去谈，或是不去面对的事，就算不开口，他还是能够找到答案。

    尽管那从来不是他自愿想知道的答案。

    因为成长，他明白了母亲从前无法言说的苦。

    因为成长，他明白了自己为何和父亲长得一点都不像。

    因为成长，他明白了当年那个江阿姨对他说的「你和你爸爸长得真的很像」，那个「你爸爸」其实是什麽人。

    因为成长了，因为懂了、明白了，所以当他想起梁父当年故意把自己晒得和他一样黑，又在大雨中对他下跪，请求他原谅，梁少桓反而不解了，但他永远没机会听见父亲的回答……

    从今以後，不管发生什麽事，爸爸一定会相信你，永远站在你这边。

    他国一那年，梁父因为工作意外不幸去世，梁少桓俯身趴在冰库上，隔着玻璃痴痴望着父亲在里头睡得安详的脸，溃堤的泪早已凝聚成一块小小的水洼，直至此刻，他才有勇气问出藏在心底的那些话。

    我并不是你真正的儿子，为什麽你愿意这样Ai我？

    我害你这一生受尽嘲笑和羞辱，为什麽你没有想过要放弃我？

    在成长的轨迹上，他知道得太多，也看透得太多，因为看透，他终於真正明白一件事──在这个世上，没有所谓的绝对。

    那些他一直深信不移的事，未必是真的，他所想像的那个美好世界，也未必是真的存在过的。

    他十五岁那年，罹患血癌末期的梁母，在确定日子所剩不多时，母子俩一起回家里走走看看。

    她坐在客厅，让儿子枕在她的大腿上，抚着他的头发和脸颊时，m0到了一抹温热的眼泪。

    「怎麽了？少桓？」她低头看着动也不动的儿子，片刻後，淡淡一笑，「你又打电话给阿姨了，对不对？」

    梁少桓不语，只是任凭泪水滴落在母亲的裙子上。

    宋柏轩家里的电话，前些日子就已经打不进去了，拯救母亲的最後一线生机，就这麽断送在那冰冷制式的通知声中。

    「没有关系，你别再打了。」梁母继续抚着他的发，呢喃似的开口：「其实，mama心里是很对不起你阿姨的，你的外公外婆都是医生，而你阿姨就和他们一样非常聪明，很会读书，只可惜，mama没有遗传到外公外婆的脑袋，每次考试都考不好，书念得再多、念得再晚，就是拿不到好成绩，所以，你的外公外婆很失望，天天都在骂mama，直到有一天，mama受不了，连夜逃家，不再回去。

    「有一段时间，mama是在酒店上班，许多认识外公外婆的人知道了，都嘲笑他们。mama害家人丢尽了脸，你外婆甚至因此生病，那段时间，想必也让你阿姨过得很痛苦。也因为这样，当你外公外婆过世了，mama也不敢回去，因为觉得自己没脸回去，不配当他们的nV儿……」

    「所以她就决定不救你了？」他淡淡问。

    梁母沉默，最後握住儿子的手，深深x1一口气。

    「对不起，少桓。」她乾哑的说，「是mama的错，是mama太没用了，不但没给你过好日子，还让你承担这一切，就算你怨mama，mama也不会怪你的。」

    梁少桓眼神空洞，回握住母亲的手，那只手乾瘦又冰冷。

    「妈。」良久，他开口：「你为什麽要生下我？」

    梁母一听，再度微笑，用另一只手m0他的头：「傻儿子，当然是因为Ai你呀！就算mama曾经後悔过，也是後悔让你跟我一起吃苦，可是对mama来说，这辈子最幸福的事，就是拥有了你。」她腑下身，紧紧拥住他，「mama很庆幸生下了你，mama很Ai很Ai你，是真的喔。」

    说完这番话的梁母，两个礼拜後，病逝在医院里。

    母亲不在的几年间，梁少桓想不起自己是怎麽过的，只是天天拚命的打工，照顾阿嬷，用忙碌来麻痹伤痛，但他也弄不清自己究竟是不是真的在痛，因为不管是心还是身T，早就没有任何知觉。

    如行屍走r0U般的生活，他连在呼x1的感觉也没有……

    一日，他带着阿嬷到一家自助餐吃饭，店里的电视正在播一段访谈节目。

    梁少桓当下动也不动的直视萤幕里的两个身影。

    宋柏轩的母亲受邀上专访节目，她的丈夫也坐在一旁。

    在镜头下，他们两人光鲜亮丽，始终笑容满面，访问到一半，节目上甚至还秀出他们一家三口的照片。

    梁少桓听着主持人以钦羡的口吻述说这个家庭的幸福与美满，之後又听他的阿姨侃侃而谈对於自己律师生涯的目标、理念，那样自信耀眼的光采，任谁看了，都会认为他们就是成功家庭的典范。

    梁少桓渐渐听见自己的心跳声。

    他停滞的、彷佛已成灰烬的世界，在看到阿姨的笑容时，重新开始转动。

    那一餐，他一口饭也没吃，从头到尾面无表情的专注在电视上，节目结束的同时，一滴眼泪缓缓从他的眼角滑下……

    他永远不会忘记这一天。

    从这一刻起，在看到照片里笑得灿烂的那三人，因为痛苦而流尽泪水以前，他不会再掉下一滴泪。

    他的世界，在这天Si灰复燃，那段不见天日的漫长寻觅，终於让他找到接下来的生存方向。

    他终於知道接下来的路，该怎麽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