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 张幺 (第1/5页)

    2003年，冬。

    层层叠叠的山体覆上一层白纱，路边的野草结上白霜，山林一瞬间陷入沉睡。

    山腰处布满了高矮错落的房屋，村西的一栋木屋泛着昏黄的灯光，里面传来噼里啪啦木材灼烧的声音。

    刚满八岁的张幺蜷缩着身子蹲在长木凳子上，两眼呆呆地看着火炕上的铁壶，一串白烟从壶嘴喷出，呼呼地叫着。

    “你个瓜娃，水开了看不到起？参热水，快点儿！”

    一道粗犷的声音从内屋响起，张幺吓得从凳子上下来，踮起脚去够水壶的提手，一双通红的小手不注意碰到壶身，烫了他一手，但他不敢犹豫，快速提起水壶往内屋赶。

    张虎坐在床边，一双大脚踩在铁盆边缘，盆里有小半凉水，他上身光着膀子，一身劳作练起来的腱子rou。

    张幺一进去就看到张虎那双阴狠的目光，不敢半点耽误地往铁盆里倒热水，又将烧开的水倒进床边的红色保温壶里。

    张虎把脚放下去时全身的毛孔都舒张开来，他眯着眼跟面对面坐在椅子上的男人说:“干活利索吧？这娃可以滴，年纪也小，感情什么的都好培养的嘛，那边咋个说？”

    椅子上的男人笑盈盈地点头称是，“哎好，好得很，那边上次见过老幺，喜欢得不得了，你也知道的他们家条件不错，要不是没法生孩子，老幺哪儿有这好命，你就放心吧。”

    张虎不耐烦了，他想听的压根儿不是这些，烦躁地啧了一声，“便宜这龟儿了。我是问你他们出多少？”

    男人这才反应过来，伸出一根手指，“一千呢，到时候我留二百，当辛苦费，老张啊，你看我帮你找人也不容易，跑那么老远……”

    “行行行，得了得了，瞧你那样，三百就三百，没别的事就走吧。”张虎听不下去了，挥挥手把人赶走了。

    人走到门边，张虎沉沉地说了一句话。

    “明天晚上，记得。”

    “当然。”

    男人走出屋子，看到坐在门槛上的张幺，见他要走，张幺起身送客，被他婉拒，临走时从兜里掏出一颗大白兔奶糖放到了小孩儿手里。

    张幺又惊又喜，手里紧紧攥着那颗软糖，半响后回了屋。

    这一夜张幺已经忘记是怎么睡着的了，只记得睡着前嘴里还弥漫着奶香味。

    天刚蒙蒙亮，张幺便醒了，他照常取了门上挂的帕子到外面的水龙头边洗漱。

    寒冷的水一下一下刺激他的神经，那点瞌睡瞬间没了。

    站在他身旁的张虎顺手把手里的帕子放他肩上，说:“收拾收拾，到镇上去。”

    张幺动作一顿，心脏猛地跳了一下，他低下头说:“好。”

    张幺换上不知缝缝补补过几次的棉衣，这件衣服还是他哥穿剩下的，大了许多，但好歹能保暖。

    张虎坐在三轮车上，在门外不停催促，张幺应了声赶忙跑出去。

    去镇上的路并不平坦，张幺在车上摇摇晃晃。

    这辆车还是张虎跟亲戚借的，车上放满了杂物，张幺就蹲在一个角落边，看着越来越远的村子，和一直在往后倒的树木，心里空落落的。

    两小时后，张幺只觉肝胃在翻江倒海，车子颠簸得他头晕，但好在进镇了。

    沿街大大小小的商铺陆陆续续开门，有些楼上挂着显眼的标语。

    “引下来，流下来，就是不能生下来！”

    张幺别过脸，却看到了另一则标语。

    “计生政策暖人心，少生孩子多读书，未来生活更精彩！”

    他不敢再看，低下了头。

    张虎把他从车上拽了下来，一路往里走，红色的棚子搭满了整条街，他们在一处卖衣服的摊子前停下。

    张虎挑挑拣拣，跟老板打着舌战，看样子并没有谈融洽，张虎一把拽着他的手腕就要走，四十出头的老板娘犹豫再三还是叫住了他们。

    “哎哟，四十块钱，这件棉衣加帽子，可以了吧？”

    张虎闻声站立，随手又从衣服堆里拿起一条裤子，说:“五十我再拿一条裤子，行我就拿走，不行我看别家。”

    老板认栽了，有好过没有，点头答应了。

    买完衣服，张虎又带张幺去粉面馆点了碗素粉。

    这是张幺第一次吃镇子里的东西，多少有些受宠若惊。

    见他畏畏缩缩的样子，张虎从竹筒里拿出一双筷子“啪”的一声放在桌子上，厉声呵斥:“吃啊！”

    张幺这才磨磨蹭蹭地开始嗦粉，生怕再被骂，吃得很快，三两下粉就见了底。

    张虎骂了句“饿死鬼”，又带张幺去理发店把头发剪短了。

    回去的路上，张幺的目光跟随着一家面包店，展示柜上放着一排小巧的杯子蛋糕。

    从里面出来的小孩儿嘴边还挂着奶油，脸上扬着笑，看得张幺心里痒痒的，他不自觉地把口水咽了又咽，直到口腔里变得干涩。

    张虎觉得手上的东西变重了，就顺着张幺的目光看过去，本来想把人拽走的，但沉默两秒后，张虎拉着张幺走进面包店，让老板拿了一个。

    张幺惊喜万分，他怀疑自己是在做梦，不然为什么今天又有新衣服，吃了粉，还有杯子蛋糕。

    他在心里暗暗想:今天是他最幸福的一天。

    张幺珍爱地拿着那个纸杯子，用勺子小心地舀了一勺喂在嘴里，软绵的奶油瞬间在嘴里化开。

    他的心跳扑通扑通的，蛋糕的甜一直在口腔里挥之不去，上车前他用力地抱住了张虎，发自内心地说:“谢谢爸爸，我今天好开心。”

    张虎像猫妈叼孩子一样拎住张幺的衣领，把人丢车上。

    张幺并不惊讶张虎的行为，他爸爸总是这样严厉，可心里还是甜甜的。

    张幺感觉回家的那条路都没那么颠簸了。

    小孩儿藏不住心事，张幺回去以后心情很好，小脸上红润润的，砍柴都更有劲儿了。

    张光耀把张幺砍的柴一筐筐背到柴火房，看他这样子，实在好笑又无语，抱着手低头看他。

    “喂，有那么高兴吗？”张光耀踹了张幺一脚。

    张幺手上不稳，斧子差点砍到脚，他抬手擦擦汗，仰视张光耀，重重地点了点头:“嗯！”

    张光耀的脸上顿时浮现出诡异的神色，拧着嘴角毫不留情地撕开了张幺的梦境。

    “要被卖了还那么高兴，真是个傻子。”

    张幺红润的小脸rou眼可见地失去了血色，变得苍白，头上满是灰尘，但很快他的脸上又重新恢复了血色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