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 弟弟 (第1/1页)

    雨从午后开始下，一直没有停。

    温故坐在黑色轿车的后座，额头贴着冰凉的玻璃窗，看着雨水在窗外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。雨珠顺着玻璃蜿蜒而下，把窗外的城市切割成无数模糊的色块，路灯的光被水雾晕开，一团一团地浮在灰蒙蒙的天色里。

    他正出神，后脑勺突然被人拍了一下。力道不轻不重，带着一种不耐烦的催促。

    “故故，听清楚mama说的没？”宋婉的声音从他旁边传来，她的声音很温柔，甚至称得上耐心。只是那只按在温故后脑上的手，始终没有真正放松。。

    温故缩了缩脖子，直起身来。他转过头看着母亲，宋婉今天穿了一件藕粉色的连衣裙，领口有些低，露出一截白皙发亮的锁骨。她正对着手里的小镜子补口红，嘴唇抿了抿又张开，满意地看着镜中的自己，然后把镜子塞进那个精致的手包里。

    “听清楚了。”温故小声说。

    宋婉把包扣好，眯着眼看他，随即露出一个温柔的笑，像是一个真的为孩子好的母亲，“你再说一遍给我听听。”

    温故的嘴唇动了动：“到了那里......要听话，要有礼貌。不管别人说什么......都不能顶嘴。”

    “还有呢。”

    “不能...给mama丢脸。”

    宋婉满意地点点头，伸手替他理了理衣领。她的手指碰到温故脖子的时候他下意识缩了一下，但很快又定住了。宋婉的手指在他领口处停了一下，把那一小截翻折的布料压平了，然后轻轻拍了拍他的脸。

    “这就对了”她的声音又恢复了那种温温软软的调子，这回带了点真心实意，“故故最乖了。mama就靠你了。”

    温故乖巧地点点头。他看着母亲转回去对着窗外整理头发的侧脸，看着她那截被藕粉色布料包裹着的，绷直的后背，心里突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酸涩。

    他知道母亲不喜欢他。

    宋婉原本生下他，就是为了靠他嫁进温家。可是温家不要他，温家愿意给钱将他养到成年，但不肯让他进门。宋婉的豪门梦碎，她把这些怨怼不满全都迁怒于温故——她将温故丢在了孤儿院。只有要钱的时候，她才会假模假样地把温故带出来几天。即便这样，宋婉也没放弃，好在11年后，终于被她抓住了机会。

    车子拐了个弯，速度慢下来。温故抬起头，看见一扇巨大的铁门缓缓向两边打开。门后是一条宽阔的车道，两侧是大片修剪整齐的草坪和花圃，各色玫瑰和绣球花被雨水洗的颜色浓艳。

    车子停了。有人从外面拉开车门，雨水的气味一下子涌进来。宋婉先下了车，旁边立刻有人撑了一把黑伞迎上去。

    温故跟着钻出车门，不自在地抓着母亲的裙子。母亲一反常态地握住他的手，一边走一边安慰他：“故故别紧张，这里是爸爸的家呀。”

    温故跟着她跨过门槛。脚落在绒地毯上，软的几乎没有声音。客厅很大，水晶吊灯从天花板上垂下来折射出细碎的光芒，沙发是浅米色的，看起来又软又厚。沙发上坐着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，穿着深色的家居服，面容英俊但眼神里透着一股淡淡的厌倦。

    宋婉放开温故的手，笑魇如花地走过去，抱着男人的手臂寒暄。

    男人并不想搭理她，将手抽出对着正搓衣角的温故招了招手：“过来。”

    “对了，这是温故。”宋婉被拂了面子也不恼，起身将手搭在温故的肩上，“故故，来，叫爸爸。”

    温故的嘴唇动了动，声音细的几乎听不见：“......爸爸。”

    男人没有应声。他点点头，目光只是在他的脸上停留了一瞬便移开了。他抬手摆了摆：“带他去房间吧。”

    宋婉笑着应了，那只手在温故的肩上轻轻捏了一下，不知道是安抚还是催促。温故低着头被她推着往楼上走，深色的木制扶手被擦的锃亮，映出他模糊的影子。身后传来宋婉和佣人说话的声音，一贯在外人面前温温软软的腔调。

    他跟着佣人走了两层，被带到走廊尽头的房间门口。佣人推开门对着温故说：“这是您的房间。”

    温故小声道了谢，站在门口没有进去，他回头看了一眼宋婉的方向，她没有过来，而是跟着佣人去了别的地方。

    从始至终，没有分给温故一个眼神，甚至一句叮嘱都没有。

    温故走进房间，关上了门。他站在房间中央，环顾四周。一切都太新，太干净了，他不敢伸手去碰。他走到窗边往外看。雨还在下，后院的草坪被浇的透湿。

    他站在窗边发呆，忽然背后被一股力道猛地一推。他差点没站稳要摔出去，好在手撑在窗台上才勉强站稳。他心跳猛地快了几拍，转过身，一个长得精致的男孩站在他身后。

    白到近乎透明的皮肤，一双大眼瞳色是幽深的深紫，如同清水泡透的水葡萄。唇瓣泛着浅淡的粉，整个人好看的像一尊瓷娃娃。此时男孩正歪着头看他，嘴角噙着一抹得逞的坏笑。

    明明男孩看着比他还小一些，气场却强的吓人。

    温故下意识地后退半步，后背贴上了冰凉的窗户玻璃。他张了张嘴想说话，但是喉咙像被堵住发不出声音。

    男孩又往前走了一步，缩短了二人的距离。他和温故差不多高，凑近的时候，那种甜甜的，像牛奶糖一样的气息飘过来。

    “你是谁？”温故终于挤出一句话，声音细的几乎听不见。

    男孩没有回答。他盯着温故看了几秒，然后伸出手，指尖碰了碰温故的脸颊。很凉，温故忍不住抖了一下，男孩感觉到了，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些。

    “你抖什么？”他把手收回去，又上下打量了温故一遍，露出嫌弃的表情，“长得真丑。”

    温故的睫毛颤了一下。他低垂着头，搓着衣角不做声。这句话他听得多了，宋婉总说他长得不好看，明明父母都是数一数二的好基因，他却一点都没有遗传到。

    “我是温瑾玉。”温瑾玉说，“你以后叫我少爷，不准叫我弟弟，也不准叫我的名字。”

    温故点点头，没吭声。

    “啧”像是对他的沉默不满意，温瑾玉伸手掐住他的脸颊，使了不小的力气，他不耐烦地问道：“听见没有？”

    温故眼中迅速糊上一层水雾，一瞬间的疼痛让他没反应过来。温瑾玉见他还是不说话，手上又加了一分力气。

    “听见了......”温故终于从被掐着的嘴唇间挤出声音，细细的，带着一点哭腔。

    温瑾玉终于松开手。温故脸颊上留下两枚浅红色的指印，微微泛着热。他低头用手背蹭了蹭眼睛的水雾，又放下了。

    温瑾玉看着他的动作，嘴角弯了一下，像是满意了。他转身走出房间，门没关，脚步声轻快，能听出此时他的心情不错。

    温故站在原地，脸颊上的两枚指印还在一跳一跳地发着烫。

    他伸手一摸，原来是他的眼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