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 (第1/3页)

    江予淮已经很久没有想起那件事了。或者说，他刻意不去想。

    但今晚，当他从兔兔的房间出来，回到自己的卧室，在黑暗里躺下来闭上眼睛的时候，那个被他压在记忆最底层的小东西，又活蹦乱跳地窜了出来。

    一只白色的兔子。

    十四年前的夏天，江予淮十七岁。

    那年他和家里的关系降到了冰点，一个人搬到了老宅西山最偏的院子里住。院子年久失修，杂草从青石板的缝隙里疯长出来，围墙根生着一大片茂密的蔷薇，花开得很野，枝条乱窜，从墙头垂下来像一面绿色的瀑布。

    他每天自己劈柴、烧水、煮饭，除了老管家每隔几天来送一次日用品之外，没有任何人打扰。十七岁的少年人把自己活成了一把绷得太紧的弓，沉默、阴郁、拒绝和整个世界说话。

    那天傍晚下了雨，不大，是那种细密的毛毛雨，山里的雾气涌上来，把整座院子泡成一片灰白。江予淮在屋檐下劈柴，斧刃落下去的时候，他听到了一声很轻很细的呜咽。

    不是人。但也不是山里的野物。

    他放下斧子，循着声音走到墙角那丛蔷薇下面。枝条太密，他拨开的时候手背上被刺划了几道血痕，然后他看到了——

    一团白色的东西，蜷缩在蔷薇根部的泥坑旁边，毛湿透了，沾着泥和碎叶子，正瑟瑟发抖。

    是一只兔子。很小的一只，竖着一对白色的长耳朵，耳朵尖微微耷拉下来。它的眼睛是浅褐色的，在灰蒙蒙的雨雾里亮得不太正常，像两粒被水洗过的琥珀。

    江予淮蹲下来，盯着它看了几秒。

    那兔子也盯着他看，小小的身体抖得厉害，但居然没有逃。它就那样缩在泥坑边上，用那双浅褐色的眼睛望着他，像是在等什么。

    “……你从哪儿来的。”江予淮说。说完觉得自己可笑——他跟一只兔子说什么话。

    但他刚站起身打算走，那只兔子就发出了一声细细的、几乎听不到的叫声。不是那种短促的惊叫，而是拖长了的、带着颤音的呜咽，像是被遗弃了很久很久终于见到了人。

    江予淮的脚钉在了原地。

    三秒钟之后，他弯下腰，把那只泥乎乎的兔子捞了起来，塞进自己的外套里。

    兔子的身体小得可怜，隔着衬衫贴在他胸口的时候，他感觉到一团剧烈的心跳——不知道是兔子的还是他自己的。那团湿漉漉的小东西在他怀里拱了拱，找到最暖和的那个位置，然后不动了。

    “脏死了。”江予淮皱着眉说，但没把它拿出来。

    他把兔子带回屋里，用干毛巾擦了一遍，发现它身上除了泥和雨水之外并没有什么伤，只是瘦，瘦得肋骨的形状隔着皮毛都能摸到。毛干了之后是雪白的，又软又密，耳朵内侧透着一层淡粉色的薄皮肤，看起来像某种昂贵的、脆弱的工艺品。

    “野兔子？”江予淮用指尖拨了拨它的耳朵。兔子把耳朵从他手里抽走，甩了甩，然后转过头来，用那双浅褐色的眼睛看着他，看起来竟然像是在不高兴。

    “……还挺有脾气。”江予淮哼了一声。

    那天晚上，他用旧毛衣在床脚给兔子做了个窝。夜里他半梦半醒之间，感觉到床面微微一陷，一团温热的小东西钻进了他的被子里，贴着他的脖颈蜷成一团。他伸手摸到一手软毛，想把它拎出去，但兔子发出了一个细细的呼噜声——表示舒服的低频震动。

    江予淮的手悬在半空，最终还是放下了。

    “就今晚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结果每个晚上都是“就今晚”。

    接下来的日子，那只兔子在他院子里过上了极其舒坦的生活。它睡他的床、吃他掰的菜叶子、喝他碗里的水，每天早上蹲在门槛上等他起床，每天晚上拱他的手掌要他摸。江予淮一开始嫌烦，后来习惯了，再后来如果在书桌前坐太久没理它，它会直接跳到他的腿上，用脑袋顶他的手腕，强迫他停下来摸它。

    “你倒是一点都不客气。”江予淮低头看着蜷在他腿上的白毛团子，语气冷淡，手却很诚实地挠着它的耳根。兔子眯起眼睛，耳朵往后贴，喉咙里发出一连串舒服的哼哼声。

    它喜欢被摸耳朵根。喜欢被摸肚子。喜欢被江予淮的手指顺着脊背从头撸到尾，每次撸到尾巴根的时候它都会不自觉地翘一下小屁股。它有脾气，而且不小。菜叶子不新鲜不吃，水隔夜了不喝，有一回江予淮忘了给它准备晚饭，它把江予淮放在桌上的书啃了一个角。

    “你——”江予淮捏着那本被啃坏的书，深吸一口气，低头看那只兔子。兔子蹲在桌角，耳朵竖得笔直，浅褐色的眼睛坦坦荡荡地和他对视，理直气壮得仿佛在说“就是你的错”。

    他最终没舍得凶它。

    那个夏天是江予淮记忆里最安静也最柔软的一段日子。他劈柴的时候兔兔蹲在旁边看，他去溪边打水的时候兔兔跟在脚边蹦，他在檐下读书的时候兔兔趴在他膝盖上打盹。山里的蝉鸣很响，阳光从树叶间筛下来落在兔子白色的皮毛上，碎成一片晃动的金色光斑。

    他有时候会对着兔子说话。说一些他不会对任何人说的话——关于家族的、关于他那个永远不可能让长辈满意的未来的、关于他从来没对任何人提过的那些压抑得几乎要把他压垮的东西。兔子安静地听着，偶尔动一动耳朵，偶尔用脑袋蹭他的手指，像是在说：我在呢。

    有一天晚上，山里的风很大，窗户被吹得吱嘎作响。兔子被雷声惊醒了，从床脚的窝里窜进他被子，整个身体都在抖。江予淮半梦半醒地把它捞进怀里，下巴抵在它毛茸茸的头顶上，含糊地说了一句“怕什么，我在”。

    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，他发现兔子趴在他枕头上，正用那双浅褐色的眼睛看着他。它的鼻尖离他只有一寸近，小鼻头微微翕动着。江予淮和它对视了一会儿，伸手弹了一下它的耳朵。

    “看什么看。”

    兔子把被他弹过的那只耳朵甩了甩，用另一只耳朵尖扫了一下他的鼻子。

    江予淮愣了一瞬，然后——笑了。十七岁的少年，笑起来的时候眉间那股冷沉的郁气散了大半，竟然有几分难得的少年气。

    那天下午，他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