冢 (第1/1页)

    往下的裂缝挤过去之后，地面骤然变软了。

    谢不逾每踩一步靴子都要陷进泥里半寸，拔出来的时候带着黏腻的声响。他把照影举高了些，暖光勉强照出前面几丈远，雾里影影绰绰的，像是大片的黑色石块散落在泥地上。走近了才看清，那不是石头，是剑柄。

    成百上千的剑柄从黑泥里露出来，歪歪斜斜地插着，像坟地里冒出来的墓碑。

    谢不逾停住了脚步。身后五个弟子也停了，谁都没出声。这一片的剑和上面剑冢的不一样，上面的剑是锈的断的，这里的剑完好，剑柄上的缠布甚至能看出原来的颜色，红色蓝色黑色，一片一片从泥里长出来。

    周小满压着嗓子：“师兄，这些剑……”

    “别碰。”谢不逾低头看脚边最近的一柄，剑柄上缠着暗红色的布，布面干干净净的没有泥。他蹲下来看，剑柄和泥面交接的地方有一圈极细的缝隙，像是剑被什么力量从底下推上来的，还没完全脱出。

    他把黑剑横在前面开路，绕开那些冒出来的剑柄往前走。走了几十步之后他发现了一件不太对的事。地上的剑柄朝向渐渐统一了，全都斜指着同一个方向，像被什么东西牵引着扭过去的。

    赵四在后面颤着声说：“谢师兄，你看那个方向。”

    谢不逾顺着剑柄指向的方向看过去，雾里隐隐约约有一座隆起的影子，比周围的黑色石块大得多，轮廓像一座矮丘。他盯着看了几息，矮丘的顶上有什么东西在反光，一下一下的，频率很稳。

    他把照影收低了些，带着人往那边走。走近了才发现那座矮丘根本不是什么土堆，是剑。密密麻麻的剑横着叠在一起垒成了一座小山，剑身剑柄绞缠着堆到一丈多高。最顶端插着一柄比其他剑都大的阔剑，剑身上沾了一层薄薄的白霜，反光的就是那片霜。

    谢不逾站在剑山前面仰头看，浑身的血又开始往丹田涌了，比上面剑冢那次来得更猛，骨子里那把火呼呼地烧起来。他咬着后槽牙没跪，但膝盖弯了一下。

    他还没来得及压下去，插在剑山最顶上的那柄阔剑忽然震了一下。霜从剑身上簌簌往下落。紧接着整座剑山的剑都跟着动了，咔咔咔地互相挤着擦着发出刺耳的声响，像什么东西在底下翻了个身。

    谢不逾后退一步，把照影抽了出来。

    剑山还在动。最底下那些横着的剑开始往外滑，一柄接一柄从斜坡上滚落插进黑泥里。整座山在缓慢地塌，像是被什么力量从内部顶散了。塌到一半的时候谢不逾看见了剑山底下的东西。

    一个洞口。黑黢黢的，只比水井口大一圈，边缘全是断剑堆着。洞口的形状不像是人为挖出来的，更像是什么东西从底下冲破封印拱裂了地面。

    谢不逾蹲在洞口边往下看，底下有风上来，带着比这一层更重的腥甜味。他把照影探进去，光照不了多深就被吞了。

    周小满在他身后缩着脖子：“师兄，底下……第四层？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谢不逾站起来把照影归鞘，摸了摸腰间的黑剑，“我下去看看。”

    周小满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：“你一个人下去？”

    “你们在上面等着，洞口守着，我上来的时候喊你们。”

    赵四往前一步：“谢师兄不行，掌门说了让你把我们全须全尾带回去，你要是自个儿下去了出点什么事……”

    谢不逾看了他一眼：“我娘的剑在我手里，我下得去就上得来。”

    赵四还要张嘴，被周小满拽了一把。周小满说：“师兄你小心点，我们就在上面等着，你上来之前我们哪都不去。”

    谢不逾点了一下头。他把黑剑从腰间解下来握在右手里，左手扶着洞口边缘，撑着身子慢慢往下放。脚探了几下没有踩到底，他松了手整个人落了下去。

    失重感持续了两三息就到底了，双脚落地的时候震得膝盖发麻。这一层的土比上面硬，踩上去是实的。他原地站了一会儿让眼睛适应黑暗，然后举起照影。

    光照出去的瞬间他看见了一面墙。准确说是一面骨墙，密密麻麻的白骨垒在一起砌成了壁，从头到脚看不到顶。他转身往四周看，四面都是骨墙，围成了一个方形的空间，像个地窖。脚下踩的也不是土，是碎骨片铺了厚厚一层，踩上去嘎吱嘎吱响。

    他站在这间骨窖正中央，抬头看不见顶，只能看见黑暗里隐约的白骨纹路。

    他把照影放低了些照脚下的地，碎骨片里混着几件别的东西。他蹲下来翻了一下，拨开骨片找到一块令牌，铜的，正面刻了一个殷字，背面刻了半行字他看不清，锈得太厉害了。

    他把令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，攥在手里站起来。正要往前走，腰间的黑剑忽然震颤起来，震得他整条右臂都跟着抖。他低头看黑剑，剑身上那道青光猛地亮了，冷森森的青色光芒从剑锋边缘溢出来，照亮了周围三尺的地面。

    青光照亮的碎骨片里头，有一片和别的不一样。谢不逾蹲下来拿手扒开周围的碎骨，把那片东西捡了起来。是一块玉牌，巴掌大小，通体温润，正面刻了一朵兰花。

    和他娘玉簪上的那朵一模一样。

    他攥着玉牌站起来。黑剑的青光还在亮，照着骨壁上忽然浮现出一行字。那行字是被人刻上去的，笔画深，刻痕边缘已经被骨头的油脂沁得发黑。

    字写的是：不逾，别往下走了。

    他认得这笔迹。和他娘留在小册子里的一模一样。他伸手摸上那行字，指尖沿着每一道笔画的凹陷走过去。刻痕很深，刻的人用了很大的力。

    他在那面骨壁前站了很久。黑剑的青光慢慢暗下去了，骨窖重新沉入黑暗。他攥着玉牌和令牌站在碎骨片中间，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在骨壁之间来回撞。

    然后他听见上面洞口传来一声闷响，像什么东西盖住了洞口。紧跟着周小满的声音从上面飘下来，隔着厚厚的骨层变得又远又闷：“谢师兄！洞口封了！什么东西把洞口压住了！”

    谢不逾仰头往上看，洞口透下来那一点光彻底没了。他冲着上面喊了一声：“别动洞口，等我来。”

    然后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块玉牌，翻到背面，背面也有字，很小的两行，像是后来才刻上去的。

    娘在归墟等你。

    他攥着玉牌的手指收紧了。站在碎骨片里安静了三息，然后转身朝着骨窖唯一一个出口的方向走了过去。照影的暖光照着他脚下的路，碎骨片在靴子底下嘎吱嘎吱地响。黑剑的青光收尽了，像闭上了眼。

    但在他走出骨窖出口的时候，他听见身后那面骨壁上传来一声极轻的裂响，像有什么东西从墙上剥落下来了。他没有回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