心理治疗 (第1/4页)

    霍琛下意识握住了秦枫婉的手。

    动作来得太突然，连他自己都没有反应过来。等他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的时候，他的手指已经扣在了她的手腕上。没有戴手套，掌心的旧疤痕贴着她腕间细嫩的皮肤，粗粝的触感和她温热的体温交织在一起，像一道微弱的电流从两人相接的皮肤处蔓延开来。

    两个人都愣住了。

    秦枫婉低头看着被他握住的手腕，又抬头看着他的眼睛。霍琛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，像是想要说什么，却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
    他没有推开她。

    他自己主动握住了她。

    这个认知让霍琛的脑子里乱成了一团。

    秦枫婉的眼睛慢慢弯了起来，像一弯月牙。“阿琛，”她的声音很轻，带着雀跃，“你不害怕我的接触了。”

    他的指尖微微发颤，但他没有松开。

    “我……”他张了张嘴，却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    秦枫婉没有追问那个未说完的“我”后面是什么。她轻轻反握住他的手，手指穿过他的指缝，十指相扣——就像那天晚上她做过的那样。

    但这一次，她是醒着的，他也是。霍琛没有抽手，他低着头，看着两人交握的手，呼吸有些不稳，但始终没有挣开。

    秦枫婉坐到他身侧的床沿上，另一只手拿起放在床头柜上的药袋翻了翻，里面是碘伏、纱布、医用胶带和一支药膏，大概是公寓的管理人员放在这里的。霍琛自己显然没有动过这些药，连拆封的痕迹都没有。

    “你连药都没上？”秦枫婉皱了皱眉，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满，“这么大的人了，受伤了不知道上药吗？万一感染了怎么办？”

    “……不是什么严重的伤。”霍琛低声说，声音有些沙哑，“过几天就好了。”

    秦枫婉没有理他，她松开他的手，拧开碘伏的瓶盖，用棉签蘸了蘸，然后抬眼看他：“把衣服脱了，趴下。”

    霍琛犹豫了一下，最终还是顺从地脱下了那件宽松的外套，转过身去背对着她，慢慢趴在了床上。他脊背上的绷带缠得歪歪扭扭，有几处早就松散了，露出底下青紫交错的伤痕。

    鞭痕横亘在他本就布满旧疤的脊背上，新旧交叠，触目惊心。

    秦枫婉看着那道道鞭痕沉默了片刻，然后用棉签蘸着碘伏开始为他消毒。

    秦枫婉一边涂药，一边低声骂了一句：“他们怎么能下这么重手。”

    霍琛没有说话。

    她又说：“你也真傻，请什么罪。你明明救了我，要不是你及时赶到，我还不一定怎么样呢。”

    “……秦先生也有难处。”霍琛的声音闷在枕头里，听起来有些发闷，“底下的人不服气，如果秦先生不罚我，以后人都不好带。”

    “那也不能打这么狠啊。”秦枫婉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，但她很快压了下去，用故作轻松的语气补了一句，“……还疼不疼？”

    “……不疼。”他撒谎。

    秦枫婉没有拆穿他。她用棉签轻轻地涂过每一道伤痕，手指偶尔会在那些旧疤上停留片刻，指腹轻轻蹭过那些隆起的、已经褪成银白色的皮肤。

    消毒、上药，然后拿起新的纱布，秦枫婉一圈一圈地重新为他包扎。

    “好了。”秦枫婉收回手，声音恢复了平日里轻松的语气，“本小姐亲手包扎的，比你自己缠的好看多了。”

    霍琛慢慢坐起身来，将外套重新拢上。他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斟酌开口：“小姐……您为什么对我这么好？”

    秦枫婉抬起头看他。

    “我只是秦家一个微不足道的下人。”霍琛没有看她，目光落在自己那双布满疤痕的手上，“除了打架……我什么都不会。我没有学历，没有背景，没有能拿得出手的东西……我没有利用价值。您不需要对我这么好。”

    他说得很平静，但那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，秦枫婉看得一清二楚。那是一个从来没有被珍视过的人，在小心翼翼地确认自己是否配得上这份好。她放下手中的药膏，认真地看着他：“可你救了我啊，谁说你没有价值？对我来说，你就是无价之宝。”

    霍琛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而且，”秦枫婉的声音轻了下来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，“我说过的，我喜欢你，一见钟情。我看人的眼光向来不错。”

    霍琛不知道该说什么，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：“小姐……您不该喜欢上我这样的人。”

    秦枫婉没有反驳，只是安静地看着他：“你是什么样的人？”

    他张了张嘴，又闭上，然后又张开。那些话在他的喉咙里翻涌了很久，像一根卡在嗓子眼里的鱼刺，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。他攥紧了床单，指节泛白，最终只挤出一句支离破碎的话：“您……不懂。我……不值得您喜欢。”

    过去那些难以启齿的往事几乎就要冲出喉咙。那间漆黑的禁闭室、那些屈辱的夜晚、那些无法愈合的伤口。但它们在他的齿间被咬碎了，又硬生生吞了回去。他没有办法说出口。他没有办法让她知道，她喜欢的这个人，到底是一个怎样破烂不堪的存在。

    秦枫婉看到了他眼底的挣扎。

    “阿琛，”她轻声问，“可以给我讲讲你以前的事吗？”

    霍琛的肩膀不自觉缩了一下，像是被这个问题击中了最脆弱的要害。他的嘴唇动了动，最终只发出一声低哑的、带着歉意的声音：“我……对不起……对不起……”

    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道歉。可能是因为他无法满足她的期待，可能是因为他无法把那个完整的、真实的自己摊开在她面前，可能是因为，在她说出“我喜欢你”的那一刻，他发现自己连接受这句话的勇气都没有。

    秦枫婉没有露出失望的表情，只是安静地看了他一会儿，然后轻轻拍了拍他交握的手指：“没关系。你不用勉强。”

    她的声音很暖，像午后落在窗台上的阳光：“我会等你。至少现在，你不抗拒我的触碰了，不是吗？这已经是一个很大的进步了。”她弯了弯嘴角，“我等你愿意告诉我的那一天。”

    她站起身来，整理了一下衣摆，回头看了他一眼：“好好休息，伤口别沾水。我明天再来看你。”

    然后她走了。

    门在她的身后轻轻合上，发出咔嗒一声轻响。脚步声沿着走廊渐渐远去，最终消失在楼道的尽头。

    霍琛独自坐在床边。

    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，慢慢将它覆在自己的心口上，那里心跳很快很快，快得让他觉得陌生。他不知道那种堵在胸口的感觉是什么，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塞进了他心里从来没有人触碰过的角落，撑得他发胀、发酸、发痛。

    他这辈子从来没有被人这样珍视